蚂蚁集团本希望在美国大选之前完成上市,刷新全球最大IPO纪录,却没有想到,在十天之内就迅速回到了原点,被叫停IPO。
11月3日晚,上交所的大厅里已经准备好了蚂蚁上市敲钟的设备和字幕,蚂蚁集团工作人员彩排后合影。当P9级别以上的中高层管理人员在召开内部的上市庆功宴的时候,突然接到了董事长井贤栋的紧急会议通知。随后会上宣布了前述重磅消息。某投行人士说:“看上去蚂蚁集团事先并不知情,也没有准备,H股的公告是在上交所公告后起草的。H股公告中还出现了三处文字错误,可见何其仓促。”IPO前夜被叫停并非孤例,但如蚂蚁集团这般体量和影响力的,尚属首次。这场变故的直接导火索,无疑是10月24日外滩金融峰会上,蚂蚁集团实际控制人马云的一场21分钟的演讲,背后涉及的还是如何监管蚂蚁这类新型金融科技企业的命题。
虽然马云自称是一位“并不专业”的“退休人士”,但作为实际控制人的马云通过在两大员工持股平台的安排,使得他具有一票否决权。议程显示,马云的发言时间是15分钟,不过他讲了21分钟。他手持一份稿件,语言依然保持了他一贯的风格,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但有心人也注意到,马云比平时的演讲要稍稍拘谨一点,比如从搓手、看稿子等小细节有所流露。马云的主要观点有几个方面:批评当下的金融监管陈旧是“昨天的监管”,并把巴塞尔协议比喻成“老年人俱乐部”,指相关严苛规定恐怕不适合快速增长中的中国金融业。相关观点由于涉及金融业的诸多专业知识和历史,其实并非他的专长,更非其原创,也不是他第一次说出,之前他在见国际金融圈人士时就提到过这一观点,但在公开演讲中抛出,还是首次。中国是巴塞尔协议的成员国,巴塞尔协议提供了基本的风控框架和理念,对中国金融业市场转轨、走向现代化,从无到有建立起商业银行以资本金为缰绳的审慎监管体系,发挥了重要作用。
马云当天发言的内容,也出现了明显的错误和漏洞。虽然他指出了传统金融体系的诸多现实问题:本应聚焦信用的银行“做成了当铺生意”;金融生态缺失,“只有大江大河,没有小溪小河”等。但马云由此推论出中国金融业主要是“缺乏系统”的风险,而不是系统性风险,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因为蚂蚁的风控系统一样也依赖在途应收账款、铺面费、订金等抵押品,而系统性风险问题更是中国金融监管要防范的主要问题,凝聚了全球金融体系的共识。
虽然马云批评监管当局有官僚作风,但不能否认的是,蚂蚁集团的崛起正得益于长期的监管套利和并不均等的监管标准。而蚂蚁进一步前行可能遭遇的挑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监管怎样应对蚂蚁。因此,也不排除是为了给蚂蚁上市后维持高估值“保驾护航”,受到部分投资人的吹捧,马云选择这一番公开发言,是希望监管对蚂蚁这样的金融科技创新企业可以另眼相看,但效果显然适得其反。
据记者多方了解,马云是自己写的发言稿,并没有请蚂蚁具备诸多金融背景的同事提意见,甚至没有人提前了解他发言的具体内容。他也提到在发言的前一日,蚂蚁的全球定价已经敲定,并称这是第一次有如此体量的大公司在华尔街之外完成全球定价。一时间,很多投资人对马云再度推崇备至。“马云个人膨胀了。”一位长期支持马云的长者事后如此评价。这些对错参半、表达并不准确的观点,出自马云之口,确实放大了这些言论的影响力,外界很难不把这次演讲透露的具体主张和蚂蚁集团的现实情况紧紧联系在一起。很快,监管当局就相关问题表态并采取了行动,直至蚂蚁上市被叫停。
据记者多方了解,未来按照持牌经营、合规经营的监管要求,梳理蚂蚁集团的类金融业务归并同类业务,拟分别整合纳入“阿里系”旗下相应的持牌金融机构。“可以把蚂蚁互金集团看做全球规模最大、跨机构范围最广的监管沙盒实验。目前看来,应Tech的归科技、Fin的归金融,纳入一致性监管。”业内人士如此解读当下对Big Tech(大型金融科技公司)的监管趋势。在2020年9月的清算论坛上,央行副行长范一飞曾对互金巨头喊话,“没有深刻领会中央关于防范化解重大风险攻坚战部署的重要内涵,没有理解透和把握好金融业务的风险本质、业务边界”,“希望这类机构提高站位,积极配合监管,切实整顿超范围信贷业务,消除利用支付拓展交叉金融业务的风险隐患。”“之前很长时间,几个金融监管部委一直在研究对金融科技公司的监管框架,相关监管政策的研究报告早就摆在有关高层面前,下定决心只是时机问题。”一位资深金融监管人士向记者透露。
对蚂蚁集团的核心业务质疑最多的,正是快速增长的消费贷是不是刺激了超前消费一代。“花呗”“借呗”此前以14%—18%的利息鼓励了年轻人、低收入者的消费行为,其中不免存在超前和过度消费。当天的外滩峰会上,早于马云发言的央行原行长周小川就提及,“一些年轻人靠借债过度消费、奢侈消费,将来是不是好事也不完全知道。总的来说,这会引发储蓄率进一步地调整”。
一位江苏地方银行人士透露,该行与蚂蚁合作的联合贷款的不良率超过蚂蚁对外公布数字的6倍,其中某一个月的不良率高达13%。一家浙江某股份制银行的数据亦显示,该行全口径3月末“花呗”逾期率为6.8%,“借呗”为3.63%,较上年末分别增加4.74个百分点和2.07个百分点,联合贷款信用风险呈暴露态势。蚂蚁集团招股书坦承,2020年上半年的贷款逾期率明显攀升,5月底逾期30天以上的余额逾期率达到上半年的高点3.01%,到7月底回落至2.97%;90天以上余额逾期率从1月以来一直呈上升趋势,7月底达2.15%。
从放贷的渠道和形式看,2.15万亿元借贷余额中,1.75万亿元是蚂蚁集团和商业银行的合作放贷,约三分之二是助贷,其余是联合贷款;两家小贷表内放贷360亿元,ABS1700亿元;网商银行表内放贷1100亿元,场外ABS800亿元。蚂蚁引发的市场集中度风险,多次被监管注意到。在2018年初的现金贷治理中,蚂蚁旗下两家小贷公司杆杠畸高,一度被监管部门要求压缩规模降杠杆、补充资本金。彼时,“花呗”、“借呗”截至2017年底在场内外发行的ABS规模达约4000亿元,占到中国市场消费类资产ABS的九成,占到万亿元企业资产证券化市场的四成。在ABS规模被限制之后,蚂蚁集团的信贷模式转向与400多家商业银行的合作放贷,2019年底行业规模达到2万亿元,其中蚂蚁集团与400多家银行合作放贷占一半以上。至2020年蚂蚁上市前,规模进一步放大到1.75万亿元。
蚂蚁“花呗”等互联网信用贷款业务的实质是:以小额贷款公司牌照等变相经营虚拟信用卡业务,但绕开了信用卡业务资质必须由银保监会审批和个人贷款业务的监管规则,从而造成了几类问题。一是贷款规模、数据等难以综合统计,部分商业银行与互联网企业合作的联合贷款或助贷规模较大,集中度较高;二是诱导过度消费,增加共债风险,尤其是大型互联网平台向多家银行导流消费贷客户,但在征信数据报送上进度参差不齐,即使是监管部门也未必掌握这部分贷款的真实资产质量情况。但背后提供大量资金的是银行。
有接近监管的知情人士分析称,一是在蚂蚁集团暂缓发行之前,就跟国内和海外的投资者进行了沟通;二是暂缓发行后,投资者目前损失较少,只是有几天资金被占用的机会成本;三是如果蚂蚁如期上市,待监管正式文件出台,股价难免调整,投资者会更加损失惨重。因此,现在这么做,从根本上保护了投资者利益,尤其是中小投资者利益。
现在看来,最好的结果是厘清和监管的关系后,重新估值、定价,再上市。但目前观察还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多位业内专业人士都认为监管环境变化对蚂蚁的估值将有严重影响。业内人士预计,蚂蚁集团重新上市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前提是要全面符合金融监管要求。不仅估值将参照金融机构,而且‘花呗’‘借呗’等拳头产品的扩张规模恐怕要大大压缩”。《网络小贷办法》对现有249家互联网小贷公司都提出资本金补足的要求和杠杆率限制,这会如何影响行业格局,最终是否会更加有利于行业头部企业如蚂蚁集团,还不好说。经过这次的重新洗牌,可以确定的是,蚂蚁集团的估值会大受影响,业务增长前景、规模、影响力恐怕都会发生大变,大打折扣的可能性很大。
财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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